出于对家乡的热切和割不断的眷恋,随着年岁的增长和离乡时间的拉长,我对皖北的记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留恋,我开始回味家乡的那些人,记录那些事,试图留住那些或者贫瘠的或者丰沛的岁月。可以说,2016年,我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用365天的时光,酿了一杯酒,然后独自一滴一滴喝了下去,这杯酒,叫做乡愁。

3、酿了一杯乡愁

一段时间,我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一闲下来,我的思绪就会向北飘,从巢湖岸边起飞,越过淮河,停泊岛淮河的支流涡河北岸,我一直生活到16岁的镇子,它有个气势宏大的名字,曹市。奇怪的是,那个镇子几乎没有姓曹的,居住在街上的,反倒大部分姓牛。皖北地名的成因,大都因姓而起,那里为什么不叫牛村、牛庄、牛市?而且,一个小小的集镇,为什么叫市,而不是像其他集镇那样叫集、寨、屯?这是从小就困扰着我的问题,我也曾问过父母和镇上的几个先生,似乎都没有给我满意的答复,而且答案各不相同,这让我越发对我的出生地产生了兴趣。

当然,地名的困扰不是主要的,我的苦恼来自这种无法掌控的思绪还乡。树老掉皮,人老思乡。当曾经熟悉却一度断裂的那些事、那些人在脑海里出现的频次多了,我不得不怀疑我是不是已经提前步入了人生的下坡,按照道理,爬坡的人目光一定向前,他需要知道自己有没有偏航,与既定的小目标还有多大的距离;而下坡的人,往往不时把流连的眼光投向身后,对曾经的高度恋恋不舍,一次次回望。

回望,有时候就是一种衰老的症状,如果衰老也是一种病的话。

小时候,有个邻居,我记事的时候,他就是个白胡子老头,腰里别着一根长长的烟袋,每天搬个小板凳,靠着屋山墙晒太阳,我长大了,他还是那样,仿佛时间已在他的胡子上定格。

都说他聋,眼睛也不好。这也成了孩子们喜欢逗他的原因,比如摸一把他的胡子转身就跑,或者悄悄抽走他腰里的烟袋,他总是不恼,他知道,这些孩子对他造成不了危险,无非是一些善意的恶作剧罢了,胡子摸不掉,烟袋还会送回来,他要做的无非是举起手中的拐杖做出要打人的样子,但拐杖始终没有落到人身上。反倒是他的家人,肆无忌惮地当着他的面说他的坏话,无非是整天不干活只会晒太阳,一动不动饭量倒见长之类。他睡菩萨一样半眯着眼,什么都听不见,你说你的,他快活他的。

只有我知道,这其实是老人的一个骗局。一天中午,我正好坐在老人对面吃饭,他的孙子媳妇给他端来一大海碗面条,还有一个咸鸭蛋,他接过来,筷子在碗里一挑:“没有肉就算了,咋一根青菜也不放?”孙子媳妇嘟囔了一声:“青菜还得喂猪呢,猪能卖钱,你就只会吃。”

孙子媳妇转身走的时候,我正好从碗沿上抬起视线,清楚地看到老人对着孙子媳妇的背影狠狠地瞪眼,看到我在注意着他,老人竟然对我做了个鬼脸,小声对我说:“不孝顺,骂我不如猪。我要不如猪,咋拉扯这一大家子的。”

长大以后,我会时时想起老人那个诡异的笑脸,还有他的伪装。人活的久了,见的多了,就会成精,会在无疑之中悟出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他对孩子无戒备,是因为他知道孩子对他造成不了伤害,那时,他是真“聋”;他也深知自己的老迈惹得家人讨厌,所以他必须支起耳朵留心家人对他的谩骂。但他不会当面还击,装傻既是他的伪装,也是他最舒服的姿势,他将用这样的方式保证自己的晚年。

一点都不奇怪,在我的老家,涡河岸边,曾经诞生过两位道家的鼻祖:老子和庄子。涡水汤汤,昼夜不息,他们长久地对着河面思考,看蝼蚁无忧无虑地忙碌,看蝴蝶从一个人的梦里飞到另一个人的梦里,看秋水恣肆横流,看星辰明灭无序,看鲲鹏长空展翅,看四季交替轮回,看笔直的树木被砍伐而蜷曲的的树木逃生,看怨妇长夜反侧,看长者溘然而逝。没有涡河,就没有道家,没有道家,中国的文化就没有了源头。

河水赐予两位先哲的睿智,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了下来,却把朴素的生活理念留在了皖北大地。那个装聋作哑的老人,一定深谙道家思想的精髓,他的生活未必丰腴,但他的精神一定在骄傲地飞翔,我甚至想,他每天靠着山墙晒太阳的时候,是否也像老子和庄子那样神游物外,思接八荒,他衰老的心里,是否也有一只小小的蝴蝶,扑棱棱地乍着翅膀?

如今,在远离故乡的省城,我正一点一滴地老去,我没有办法不想起那个眯着眼睛享受阳光的老人,我黝黑的皮肤是故乡风雨的恩赐,我对大蒜念念不忘的执着也来自故乡的习俗。无数个夜晚,那些人在我的梦里进进出出,那些渗透到我血液里并至今影响我生活习惯的场景和语言被我一次次反刍。

我家门前曾有四条小河,河里长满了水草,菱角、鸡头米,后来河被人生生地抹去,开挖成一条方塘,塘的南面,有一个提水闸和涡河的支流淝河相通,因此,塘水依旧是活水,一年四季有人在塘边洗衣洗菜,夏天就成了几个村人的游泳池。生产队在塘里养了鱼,收获的时候,一般是在深秋,塘边站满了人,一条硕大的渔网从南岸被人拉到北岸,大网浮出水面,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啊,花朵一样跳跃,岸边的人于是一阵阵惊呼。每个人都知道,这些鱼会被分到各家各户,成为一个冬季的美食。

再后来,提水闸日趋破败,淝河的水一天天下降,水面上污浊不堪,加上路面拓宽,那个提水闸被砸掉,塘与淝河的联系呗路切断。塘水成了死水,塘边上的人把煤渣、垃圾、废水可着劲往塘里倾倒,塘越来越小,水越来越绿,塘里没有了水草,也养不活鱼,垂头丧气地蜷缩在村边。

春节,我去看初中同学小会,他浙江打工刚刚回来,几年不见,小会已经成了一个十足的驼背老头,两个儿子都已成亲分家单过。小会向我诉说着打工的艰难和讨薪的曲折。他神情木然,语言嗫喏,皴裂的手不停搓弄着裤腿,他甚至不敢或者不愿与我对视。上学那会,小会是我们班里最幽默的一个,伶牙俐齿,反应敏捷。初中毕业后,小会跟他父亲学起了木工,打出的家具有模有样,还在镇上开了个家具店。后来,南方的家具产品大量涌入,他的家具店难以维系,只好去工地上打工。他说,两个儿子结婚,盖房子加彩礼,欠了一大笔外债,两个儿子也不安心务农,他只好带着两个儿子辗转深圳、上海、杭州,儿子做钢筋工,自己做木工,总算把外债还清。

令小会难堪的是,这次回家,他的大儿子和媳妇在闹离婚。大儿子听说,他们在外打工期间,媳妇经常夜不归宿,从邻居七嘴八舌的传言中得知,媳妇通过网络认识了邻村一个青年……

“丢人呢。”小会闷头抽着香烟。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会。我知道,这样的事情在如今的乡村,已经是家常便饭,男人常年在外,村里留守的都是妇女老人和孩子,青壮年人一走,村庄就没有了生气,日复一日的孤单和寂寞,难免会让正值青春的人出格。一开始,还有人对这样的事指指戳戳,见得多了,大家也习以为常了。只是,小会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的家里。他想不通自己在外辛苦打拼,全是为了这个家,如今怎么会闹到妻离子散的地步。

这样的困惑不仅发生在小会家里。对于很多农村家庭来说,困守于黄土,继续着父辈们的生活,所得的收入已经无法满足日常用度的需要。外出打工,是他们不被当下生活抛弃的唯一出路,他们有权力过着城里人一样的生活。问题在于,出去打工,就意味着抛妻别子,不得不暂时隔断亲情,于是所有无法预料和掌控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如果全家一起出去,子女在异地入学又成了他们迈步过去的门槛,哪一座城市都不是他们的家,坚硬冰冷的建筑让他们无法融入,只能作为城市的边缘人尴尬地存在。

从小会家出来,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把曾经的皖北记录下来。曾经,那里民风淳朴,曾经,那里沃野千里,曾经,那里水清见底,曾经,那里天空湛蓝。

所以,我要如实记录那些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人们,炸油条的老勤叔,凄然逝去的老拐,广播站里的单身汉,女知青蕙兰,剃头匠马扣,皮匠刘书义……

2016年,陆陆续续,写了40多篇,近15万字。写作的时候,一半欣悦,一半惆怅,欣悦是对往事回忆的快感,惆怅,是因为那些写出的字,只能活在发黄的时光里,恍如隔世。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乡村,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乡愁。我能做的,大抵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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